看《庄子》意料之外的乐趣，就是磕到惠子和庄子这对CP，看他们相爱相杀。更近一步站队，作为社科女，我忘了研究庄子的文学表现力，选了耿直，有理工气质的惠子。
泛爱万物，天地一体
惠子，名惠施，公元前370-310年，宋国人，曾任梁惠王相，也是先秦名家学派的代表人物。
《庄子》一书中，他和庄子的辩论不少。惠施是庄子的好友，也是庄子的论敌。他们交往密切，有互相辩难。惠子的出现了十次，有一种说法是《庄子》一书，多为惠施所发。可惜想找他当时的论辩，并不容易。焚书坑儒，毁掉了当时大多数的资料。
卷十下第三十三天下，最后一章总结惠子历物十事，列出二十多条辩题。
历物之意，曰：
- 至大无外，谓之大一；至小无内，谓之小一。
- 无厚，不可积也，其大千里。
- 天与地卑，山与泽平。
- 日方中方睨，物方生方死。
- 大同而与小同异，此之谓『小同异』；万物毕同毕异，之谓『大同异』。
- 南方无穷而有穷。
- 今日适越而昔来。
- 连环可解也。
- 我知天下之央，燕之北、越之南是也。
- 泛爱万物，天地一体也。
分析一下二十多条辩题，挺有意思的。我大概分了三类：名称类、推论类、相对论。
名称类
- 犬可以为羊：犬与羊的名称是人叫的，是约定速成的，相对的。如果大家都叫犬为羊，犬也就成了羊。
- 狗非犬：狗、犬同名，若对文，则大者名犬，小者名狗。大小不同，故“ 狗非犬”。
- 白狗黑：白狗身上有黑色，如眼珠。根据白毛可以叫白狗，根据黑眼也可以叫黑狗。
- 孤驹未尝有母：既称为孤，就没有母亲的概念了。
推论类
- 卵有毛：小鸡孵出时已有毛，所以蛋里有毛
- 马有卵：马是胎生的，但胎之初期也如卵。
- 丁子有尾：丁子，虾膜，楚人叫做丁子，虾膜的幼虫蝌蚪有尾。
- 鸡三足：鸡足一，数足二，二而一故三 —— 《公孙龙子·通变论》
- 黄马骊牛三：黄马和骊牛合起来是一个集合，分开是两个概念，加起来是三个概念。与“鸡三足”类似。
- 山出口：“呼于一山，一山皆应，是山犹有口也。”—— 《释文》引司马云。山间可以回响说的。
相对论
- 郢有天下：郢楚国都城，今湖北省江陵，惠施关于天下的概念和当时一般人的看法不一样。中国只是天下一部分亦可以称为天下，那么郢也可以称得上天下。
- 火不热：热和冷都是相对的，对火的感觉，物各不同，有感到不热的。
- 轮不辗地：车轮转动时，只有一点在一刹那与地面接触，故说不碾地。
- 目不见：人能看到东西，是因为有火。眼睛看到东西有条件的，所以说，目不见。（《公孙龙子·坚白论》）
- 指不至，至不绝：概念与事物是不能完全相称的，完全相称是没有止境的。
- 指不至：引自《列子·仲尼》公孙龙：有指不至，有物不尽。
- 龟长于蛇：龟有大小，蛇有长短，大龟可以长过短小的蛇。
- 矩不方，规不可以为圆：距和规本来是划方与圆的工具。但用绝对的方与圆的标准来要求，距和规都是不标准的方与圆。
- 凿不围枘：凿，卯眼，枘（rui,锐），凿孔是套锥头的，但认真说来，凿孔与锥头还是有空隙的，不能完全贴近，故说“不围”。
- 飞鸟之景未尝动也：动静是两物相对而言的，飞鸟的影子相对于其他东西来说是动的，但对飞鸟来说就没有动了。
- 镞矢之疾，而有不行、不止之时：镞矢，箭头很快，但一切运动的东西都有相对的静止。静止中又有不停的运动。
- 一尺之捶，日取其半，万世不竭：捶，杖。每日取一半，最后一次总还留一半，故万世都取不尽。
相对论有朴素的理性萌芽。当时发展下去，说不定就出现中国牛顿了。很多题目，不就是现在可以拿出来，做奥数的题目。
惠子和庄子的相爱相杀
庄子爱胡说，惠子是杠精。庄子作为论敌，对他的观点是否定的。
庄子务虚，惠子务实。在《庄子》天下的最后一章是对惠施的全面总结和批判。不过需要注意的是，《庄子》的后半部分杂了后学之作，可能不是庄子本人所写。
惠施多方，其书五车，其道舛驳，其言也不中。
桓团、公孙龙辩者之徒，饰人之心，易人之意，能胜人之口，不能服人之心，辩者之囿也。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，特与天下辩者为怪，此其柢也。然惠施之口谈，自以为最贤，曰：「天地其壮乎，施存雄而无术。」南方有倚人焉，曰黄缭，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，风雨雷霆之故。施不辞而应，不虑而对，遍为万物说，说而不休，多而无已，犹以为寡，益之以怪。以反人为实，而欲以胜人为名，是以与众不适也。弱于德，强于物，其隩矣。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，其犹一蚊一虻之劳者也。其于物也何庸！夫充一尚可，曰愈贵道，几矣！惠施不能以此自宁，散于万物而不厌，卒以善辩为。惜乎！惠施之才，骀荡而不得，逐万物而不反，是穷响以声，与影竞走也。悲！
惠子入世因而世故，庄子出世故而清高，二人的气质有鲜明对比。
惠子相梁，庄子往见之。或谓惠子曰：「庄子来，欲代子相。」于是惠，搜于国中三日三夜。庄子往见之，曰：「南方有鸟，其名鹓鶵，子知之乎？夫鹓鶵，于南海而飞于北海，非梧桐不止，非练实不食，非醴泉不饮。于是鸱得腐鼠，鶵过之，仰而视之曰：『吓！』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？」
惠子和庄子是朋友，庄子夫人去世，入世，通人情的他，回去吊唁，不过也会被辩友打压一轮。
庄子妻死，惠子吊之，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。惠子曰：「与人居，长身，死不哭亦足矣，又鼓盆而歌，不亦甚乎！」庄子曰：「不然。是其始死也，我独无概然！察其始而本无生；非徒无生也，而本无形；非徙无形也，而本无气。芒芴之间，变而有气，气变而有形，形变而有生。今又变而之死。是相与为春秋四时行也。人且偃然寝于巨室，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，自以为不通乎命，故止也。」—— 至乐
辩论归辩论，庄子对惠子这个人的才能，还是很欣赏惠子的，惠子本人也在他的道的体系。
有成与亏，故昭氏之鼓琴也；无成与亏，故昭氏之不鼓琴也。昭文之鼓琴也，旷之枝策也，惠子之据梧也，三子之知几乎，皆其盛者也，故载之末年。唯其好也，以异于彼，其好之也，欲以明之。彼非所明而明之，故以坚白之昧终。而其子以文之纶终，终身无成。若是而可谓成乎？虽我亦成也。若是而不可谓成乎？物与无成也。是故滑疑之耀，圣人之所鄙也。为是不用而寓诸庸，此之谓「以明」。
作为相爱想杀的辩友，庄子会饱蘸笔墨奚落他，但这种奚落，又体现出这两位好友相爱相杀的有劲的日常，依着颗树辩论到神色枯槁：
惠子曰：「不益生，何以有其身？」庄子曰：「道与之貌，天与之形，无以好恶内伤其身。今子外乎子之神，劳乎子之精，倚树，据槁梧而瞑。天选子之形，子以坚白鸣！」
失去这样的辩友，庄子也非常痛心。
庄子送葬，过惠子之墓，顾谓从者曰：「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，使匠之。匠石运斤成风，听而斲之，尽垩而鼻不伤，郢人立不失容。宋元君闻之，召匠：『尝试为寡人为之。』匠石曰：『臣则尝能斲之。虽然，臣之质死久矣。』自夫之死也，吾无以为质矣，吾无与言之矣！」
鱼之乐和无用之用
他俩发出了很多经典辩论，惠子是庄子的捧梗，惠子的耿直衬托下，庄子的道家精神逍遥自在。比如说经典辩题，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说鱼之乐。
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。庄子曰：「鯈鱼出游从容，是鱼之乐也。」惠子曰︰「子鱼，安知鱼之乐？」庄子曰：「子非我，安知我不知鱼之乐？」子曰「我非子，固不知子矣；子固非鱼也，子之不知鱼之乐，全矣！」庄子曰：「请循其本。子曰汝安知鱼乐』云者，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。我知之濠上也。」—— 秋水
其他几个辩题我觉得也很有意思，通过瓢，大树说明无用之用。无用之用是复旦大学学生引以为傲的精神，在庄子和惠子的辩论这里，我找到无用之用的精神源头。
惠子谓庄子曰：「魏王贻我大瓠之种，我树之成而实五石。以盛水浆，其坚不能自举也。剖之以为瓢，则瓠落无所容。非不呺然大也，吾为其无用而掊之。」庄子曰：「夫子固拙于用大矣。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，世世以洴澼絖为事。客闻之，请买其方百金。聚族而谋曰：『我世世为洴澼絖，不过数金；今一朝而鬻技百金，请与之。』客得之，以说吴王。越有难，吴王使之将。，与越人水战，大败越人，裂地而封之。能不龟手，一也；或以封，或不免于洴澼絖，则所用之异也。今子有五石之瓠，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，而忧其落无所容？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！」—— 齐物论
惠子谓庄子曰：「吾有大树，人谓之樗。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，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。立之涂，匠者不顾。今子之言，大而无用，众所同去也。」庄子曰：「子独不见狸狌乎？卑身而伏，以候敖者；东西跳梁，不避高下；中于机辟，死于罔罟。今夫斄牛，其大若垂天之云。此能为大矣，而不能执鼠。今子有大树，患其无用，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，广莫之野，彷徨乎无为其侧，逍遥乎寝卧其下。不夭斤斧，物无害者，无所可用，安所困苦哉！」—— 齐物论
从公元前310到公元后2020
看《庄子》正值2020年冠状病毒的防疫阶段，各种魔幻现实让人怒然。而在《庄子》一书中发现惠施这样的古人，仿佛发现了罗宾发现了历史真相的一片拼图。惠施从来不是教育体系中会强调的人物，但惠施这种气质，确让你找到你觉得中华精神中像先天缺失的理性和执着。焚书坑儒，留下来的只有这样一个角落，但也脑补出，2500年之前，诸子争鸣的灿烂丰富，2500年间，文化传承的艰难和残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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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02-02 初稿